1993年夏天,我二十岁,刚退伍没找到营生,经村支书介绍,成了乡后山石坑水库的守库人。
这份活不算正经工作,却清净,每月六十块工钱还管一顿午饭,对没技能的我来说已是不错的去处。

石坑水库是七十年代修的,绕大坝走一圈要半个多小时,值班室是两间土坯房,墙根爬满青苔,屋顶瓦片漏雨,我就用塑料布铺在床头遮雨。
屋里只有一张旧木板床、一张掉漆八仙桌、一个柴火灶台,还有一部摇把式电话,信号时好时坏,大多时候是摆设。
守库的日子单调得磨人,每天天不亮,我扛着铁锹巡坝,检查坝体裂缝、渗水,记下水尺水位再给水利站报数。

剩下的时间,要么发呆,要么去水库钓鱼,运气好钓上几条鲫鱼,炖一锅鲜鱼汤就是改善伙食。
山里没电视收音机,唯一的伴是土狗阿黄,白天陪我巡坝,晚上守夜,格外懂事。

那年夏天雨水格外多,连着一个月没放晴,雨要么淅淅沥沥,要么倾盆而下,山被雾气裹得严严实实。
大坝泥土被泡得发软,踩上去黏糊糊的,我巡查得更勤了,生怕溃坝淹了山下村子。
我盼着雨停,更盼着下山,守库快三个月,我只回过一次家取换洗衣物,想念娘做的馒头、村口的辣条,还有和伙伴们聊天吹牛的日子。

眼看再过两天就换班,我每天都站在坝上往山下望,盼着雨早点停。
出事前一天傍晚,雨下得正急,雨点砸得屋顶噼啪响,风裹着雨丝灌进屋里,灶火被吹得东倒西歪。
我正炖鱼汤,突然听见阿黄温顺地叫着,不像凶人,倒像迎接熟人,这深山老林,下雨天谁会来?

推开门,只见一个道士站在门口,浑身湿透,他穿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,沾着泥点,头发挽髻用木簪别着,拎着破旧帆布包,脸上疲惫却眼神清亮,五十多岁的年纪,皱纹里透着沉稳。
他拱手道:“小兄弟,雨大迷了路,能否借宿一晚,天亮就走?”我心软,连忙拉他进屋,递上干毛巾,拨旺灶火让他取暖。
看他嘴唇发青,问起吃饭的事,他不好意思地说,从昨天早上就只啃了两个凉馒头。

我把炖好的鱼汤盛一碗,再拿出两个娘给的馒头递给他,他推辞两句,接过慢慢吃起来,连碗底鱼汤都喝得干净,吃完还主动洗碗,看得出来是个本分人,夜里,我给他搭了地铺,我俩坐在灶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。
他说自己是云游道士,从南边来山里找草药,遇上连阴雨迷了路,顺着灯光找到这里。
我跟他说起守库的孤单,还有两天后就要下山换班,他听得认真,只反复问我大坝情况、下山路线,还有路上的陡坡弯道。

我实话实说,下山就一条窄土路,中途“阎王坡”陡坡难走,下雨天更滑,我打算后天一早就下山,先回家再去领工钱。
他沉默许久,眼神郑重地盯着我:“小兄弟,听我劝,最近先别下山,至少三天,就在山上待着。”
我愣了愣,不以为然:“师傅,我路熟,没事的。”他摇着头,语气更坚定:“别问为啥,照做就好,留在山上保你平安,切记别下山。”他的认真让我莫名信服,虽有疑惑,还是点了点头。

那天夜里,他睡得很轻,总起身望向大坝和山下,阿黄也跟着他时不时叫两声。
第二天一早,雨小了些,他就起身告辞,临走前又拉住我的手叮嘱:“一定记住,别下山,等过了这阵子再说。”我送他到门口,他背着帆布包走进雾色里,没留下名字。
他走后,我心里犯嘀咕,甚至觉得他故弄玄虚,下山的心思又冒了出来,但想起他的眼神,还是决定再等三天。

接下来两天,雨时停时续,我依旧巡坝,阿黄格外黏我,总对着“阎王坡”叫,我望去,只有雾气和山林,我试着摇电话问山下情况,却始终没信号。
第三天下午,天突然狂风大作,乌云压顶,雨下得比以往都凶,我趴在窗边,突然听见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响声,震得耳朵疼。
连忙跑到大坝上,往山下望去,瞬间吓出一身冷汗,“阎王坡”被山体滑坡埋了大半,泥土石头混着雨水滚下来,树被连根拔起,泥石流直奔山下村子。

我腿一软瘫坐在坝上,浑身发凉:要是那天执意下山,正好遇上滑坡,根本躲不开,雨下到傍晚才停,第二天一早,山下村干部带着人上山查水库、换班,见到我都很惊讶:“你咋没下山?昨天‘阎王坡’滑坡,你要是下去就完了!”
我说起遇到道士的事,他们都唏嘘不已,说我命大,后来我才知道,连阴雨泡透了山体引发泥石流,山下两户人家房子被冲毁,万幸没人伤亡。
我又守了两年水库,再也没见过那个道士,但他那句“最近先别下山”,我记了一辈子。

我渐渐明白,他不是神仙,只是懂山里的脾气、懂地质气象,看出暴雨会引发滑坡,用一句叮嘱救了我一命。
如今几十年过去,想起那个雨天和素不相识的道士,我满心感激。
做人要存善念、懂敬畏,一句不起眼的叮嘱,或许就是一条救命路,一次小小的善意,也能换来意想不到的福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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